公司年会刚结束,部门又组织了聚餐。
四十岁这年,我好像突然开了窍,看人看事都透着一层过去没有的明白。
餐厅定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粤菜馆,装修得金碧辉煌,人均消费不低。
我们这桌坐了十来个人,有部门经理,有老员工,也有几个今年刚招的年轻人。
酒过三巡,气氛就热络起来了。
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同学会的事。
“上周我高中同学聚会,你们猜怎么着?”
说话的是销售部的小刘,才二十八岁,正是爱热闹的年纪。
“我们班当年那个校花,嫁了个开厂子的老板,现在住别墅开保时捷,手上那钻戒,啧啧,闪得人眼晕。”
他边说边比划,引得旁边几个年轻同事啧啧称奇。
我夹了块白切鸡,蘸了蘸姜葱汁,没接话。
坐在我对面的赵姐却笑了。
赵姐四十五,是我们部门的老会计,平时话不多,但看事情最通透。
“校花嫁老板,这不是标配吗?”
她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。
“我女儿她们初中班里的班花,去年也嫁了个富二代,婚礼在希尔顿办的,光是婚纱就二十多万。”
桌上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感叹。
只有我心里动了动,想起了一些事。
这些年参加过的同学会,好像还真是这么个规律。
坐在我旁边的老周突然插话。
老周是我大学同学,后来跳槽到了同一家公司,现在在技术部当主管。
“我们班当年的文艺委员,就是总在校报上发表诗的那个,你们猜她现在怎么样?”
大家都看向他。
“单亲妈妈,自己带孩子,在广告公司做文案,一个月累死累活拿万把块钱。”
老周摇摇头,语气里有些感慨。
“当年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,结果选了那个体育系的帅哥,结婚三年就离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小刘忍不住问:“那剩下的女生呢?总不能都嫁了老板或者离婚了吧?”
赵姐又笑了,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。
“剩下的啊,剩下的都跟当年的书呆子过到现在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周在旁边碰了碰我的酒杯:“哎,方文,你不就是当年的书呆子吗?”
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尴尬地笑了笑,端起酒杯喝了口啤酒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住心里翻腾起来的那些陈年旧事。
小刘还在追问细节,赵姐却已经转移了话题。
聚餐结束的时候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
走出餐厅,初冬的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
老周跟我顺路,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刚才赵姐说的,你还真别不当回事。”
老周点了根烟,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“我琢磨过这事,真的有点门道。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咱们高中同学里,长得好看的那些女生,现在大概分三种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往下按。
“第一种,嫁得好的,要么是老板,要么是当官的,反正物质上不愁。”
“第二种,离了婚的,自己带着孩子过,有的过得还行,有的挺难。”
“第三种……”
他看向我,笑了笑。
“第三种就像你和我家那口子这样的,找的都是当年不起眼的男生,现在日子过得平淡,但稳定。”
我想了想,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老周的媳妇我也认识,是他高中同学,当年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,长得清秀,成绩也好。
追她的人不少,可她偏偏选了老周这个整天泡在图书馆的理科男。
两人大学毕业就结了婚,现在孩子上初中了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但看着挺踏实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老周突然问我。
我摇摇头。
“因为当年那些书呆子,心里有杆秤。”
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双手插进大衣口袋。
“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知道什么日子是自己能过得起的,不会好高骛远。”
“找对象也是,不敢追太漂亮的,怕守不住,就找那些踏实的、能过日子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而那些踏实的女生,年轻时候可能不起眼,但会看人,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靠得住。”
“等过了三十岁,四十岁,当年那些花花肠子的男生要么玩够了收心,要么玩脱了离婚,而这些书呆子,早就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了。”
地铁站到了。
临分别前,老周拍拍我的肩。
“其实你当年也不算书呆子,就是不爱说话。”
我苦笑: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啊。”
他走进地铁闸机,回头冲我笑了笑。
“书呆子是傻,不爱说话是聪明。”
地铁呼啸而去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,突然想起了许薇。
高中时的许薇,是我们年级公认的女神。
长得漂亮,成绩也好,还会跳舞,每次学校文艺汇演,她的独舞都是压轴节目。
追她的男生能排成长队,情书收到手软。
而那时的我,是个戴着厚眼镜,整天埋头做题的理科男。
跟她说话都会脸红。
高二那年,我鼓足勇气给她写过一封信。
不是情书,是问她一道数学题的解法。
她居然回了,用漂亮的楷书写了整整一页解题步骤。
那封信我保存了很多年。
大学我们考到了不同的城市,渐渐断了联系。
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做生意的,婚礼办得很风光。
再后来,就没什么消息了。
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。
妻子还没睡,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我。
“回来啦?喝得多吗?”
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蜂蜜水。
我看着她穿着居家服的背影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妻子叫周晓芸,是我大学同学。
不是校花,甚至不是班花,就是个清清秀秀的女生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当年追她的人不多,我是其中一个。
谈恋爱的时候,我们也浪漫过,但更多的是踏实。
一起泡图书馆,一起在食堂吃饭,一起为未来做规划。
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,租房子,找工作,攒钱买房。
结婚那天,没有盛大的婚礼,就在老家办了十来桌,请了亲戚和要好的朋友。
戒指是银的,婚纱是租的。
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十年过去了,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,有了车,有了女儿。
日子过得平淡,但安稳。
“今天聚餐怎么样?”
她把蜂蜜水递给我,在旁边的沙发坐下。
我把同学会的话题说了,也说了老周那番话。
她安静地听着,然后笑了笑。
“老周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那些嫁得特别好的,未必都幸福。那些成了单亲妈妈的,未必都不幸福。至于我们这种……”
她靠在我肩上,声音轻轻的。
“就像穿鞋,合不合脚,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我想起公司里那个嫁给老板的副总太太。
每次来公司,都打扮得光鲜亮丽,拎着名牌包,说话趾高气昂。
但有一次,我在停车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车里哭。
妆都花了。
还有那个做单亲妈妈的大学同学,朋友圈里经常晒和孩子一起做的美食,一起去的地方。
照片上的笑容,看起来很真实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。
有人提议下个月组织同学会,接龙报名。
我往下翻了翻,看到了许薇的名字。
她也报名了。
后面跟着她老公的名字:李俊。
我想起来了,李俊就是当年追她追得最凶的那个,家里做建材生意,高中时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。
两人大学毕业后就结了婚,据说李俊的生意越做越大,现在已经是好几家公司的老板了。
群里正在热议。
“许薇也来啊!太好了,好久没见了!”
“听说李总最近又拿了个大项目?”
“许薇真是人生赢家,羡慕死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热闹的讨论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接龙报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妻子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许薇也去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去见见也好。”
她语气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我放下手机,握住她的手。
“就是普通同学聚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要是不去,我反而觉得你心里有鬼。”
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,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。
组织者是当年班上的活跃分子,现在自己做生意,有点小钱,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,说要让大家“感受一下档次”。
我到得不算早,进门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。
二十年没见,大家都变了样。
男生多半发了福,女生都精心打扮过,但眼角眉梢的皱纹,粉底也遮不住。
“方文!这边!”
老同学王磊朝我挥手,他是我高中时的同桌,现在在一家国企当科长。
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可以啊方文,一点没胖,怎么保持的?”
王磊拍拍我的肚子,他自己已经挺起了不小的啤酒肚。
“就是正常上班下班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我笑笑,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。
许薇还没到。
“看谁呢?”
王磊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等许薇呢吧?她可是今晚的重头戏。”
我尴尬地咳嗽一声。
“别瞎说,我就是看看来了多少人。”
“得了吧,当年你给人家写情书的事儿,我可都知道。”
王磊坏笑。
我瞪他一眼:“那是问数学题!”
“对对对,数学题,写了三页纸的数学题。”
我们正说笑,包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许薇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长裙,外面搭着件白色皮草,长发烫成了大波浪,妆容精致,整个人光彩照人。
挽着她的男人应该就是李俊,西装革履,手腕上戴着块金表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两人一出现,就成了全场的焦点。
“许薇!越来越漂亮了啊!”
“李总!好久不见!”
“这边坐这边坐!”
大家纷纷起身打招呼,气氛瞬间热烈起来。
许薇微笑着和每个人点头,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,看到我时,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笑着点了点头。
我也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李俊被几个做生意的同学围住了,开始聊项目、聊投资、聊人脉。
许薇则被女生们拉着坐在了主桌,问她的包是什么牌子,问她的项链在哪买的,问她的皮肤怎么保养得这么好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全桌人都听清。
“这个包啊,爱马仕的,去年在巴黎买的。”
“项链是蒂芙尼的,我老公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。”
“皮肤?就是定期去做护理,一个月两次,一次也就万把块钱。”
每说一句,就引来一阵惊叹。
我默默喝了口茶。
王磊凑到我耳边。
“听见没?一次护理万把块钱,够我闺女半年补习班学费了。”
我笑笑,没说话。
饭局在热闹的气氛中开始了。
李俊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,开始以主人的姿态招呼大家。
“今天大家放开吃放开喝,都算我的!”
他说这话时,手臂很自然地搭在许薇的椅背上,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。
酒过三巡,话题又回到了当年。
有人说起了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,许薇的独舞。
有人说起了高考前的誓师大会。
有人说起了毕业时的散伙饭。
记忆被一点点翻出来,带着岁月的滤镜,美好得不真实。
“对了,方文。”
突然有人叫我。
是当年的学习委员,现在当了老师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的。
“听说你现在在科技公司?搞研发的?”
我点点头:“嗯,做软件开发的。”
“可以啊!现在互联网行业吃香,年薪得这个数吧?”
他比了个手势。
我含糊地说:“还行,够生活。”
“谦虚!太谦虚了!”
李俊突然插话,举着酒杯朝我示意。
“方文,咱们老同学一场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!我现在认识不少人,帮你介绍个工作,工资翻倍没问题!”
他说得豪爽,语气里的优越感却很明显。
我举起酒杯,笑了笑。
“谢谢李总,现在工作还行,暂时不考虑换。”
“哎,别叫李总,生分了!”
李俊摆摆手,接着又说。
“不过说真的,你们这些搞技术的,就是太老实。这年头,老实人吃亏啊!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许薇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一下。
李俊却好像没察觉,继续说。
“像我,为什么能成功?就是敢闯敢拼!该打点的打点,该应酬的应酬,该送礼的送礼!这社会,你不懂这些潜规则,再有能力也白搭!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仿佛在发表演讲。
几个做生意的同学跟着附和。
“李总说得对!”
“现在这社会,就是这样!”
我低头吃菜,没接话。
王磊在桌下踢了我一脚,朝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知道他的意思,是让我别往心里去。
其实我真没往心里去。
这些年,这种话听得多了。
有人觉得我这种搞技术的是书呆子,是死脑筋,不懂变通。
可我觉得,人各有各的活法。
李俊还在高谈阔论,从生意经讲到人生观。
“我常跟小薇说,女人啊,就得对自己好点!该花钱就花钱,该享受就享受!青春就这么几年,不对自己好,等老了后悔都来不及!”
许薇在旁边温柔地笑着,时不时给他夹菜。
“你看小薇身上这件皮草,加拿大进口的,十多万!项链,二十多万!包,三十多万!女人嘛,就该这么宠!”
他说这些数字时,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。
全桌人都安静了。
有人羡慕,有人尴尬,有人低头喝茶掩饰表情。
我注意到,许薇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
“老公,别光说我了,说说你自己吧。”
她试图转移话题。
“我?我有什么好说的!”
李俊大手一挥。
“男人嘛,成功就是最好的名片!我现在开的是奔驰S,住的是独栋别墅,公司一年流水这个数!”
他又比了个手势,然后看向我。
“方文,你开的什么车?”
我放下筷子,平静地说。
“大众,十来万的那种。”
桌上更安静了。
李俊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
“大众好啊!经济实惠!适合你们这种搞技术的,实在!”
他说是这么说,语气里的优越感却更明显了。
“对了,你住哪一片?”
“西区。”
“西区啊……”
他拖长了声音。
“那边房价便宜,适合年轻人。我买的别墅在东区湖边,一套下来一千多万,不过环境好,值!”
我终于有点烦了。
不是嫉妒,是真的烦。
就像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,赶也赶不走。
“李俊。”
我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他停下。
“你还记得高二那次数学竞赛吗?”
李俊愣住了。
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。
“什么数学竞赛?”
“就是全市高中数学竞赛,你、我,还有三班的张伟,咱们学校就三个人进了决赛。”
我想了想,又说。
“决赛最后一题,你和我都做出来了,但方法不一样。我的方法用了三页纸,你的方法只用了一页半。”
李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“有……有这事吗?我忘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我看着他,慢慢说。
“你的方法很巧妙,用了我们都没想到的一个公式,所以步骤少。我的方法笨,一步步推导,所以写得长。”
“后来颁奖,你二等奖,我三等奖。”
“其实咱俩分数一样,只是你的方法更简洁,所以排名靠前。”
李俊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陈年旧事,提这个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就是突然想起来,你当年数学挺好的,思维也活络。老师都说,你要是把这份聪明用在学习上,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。”
这话其实有点刺。
当年李俊就是因为太“活络”,心思没放在学习上,最后只考了个三本。
而他家为了让他上个好大学,花了不少钱打点,这事班上不少人都知道。
李俊不说话了,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。
许薇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
王磊赶紧打圆场。
“哎哎,喝酒喝酒!说这些干嘛!都多少年前的事了!”
“对对对,喝酒!”
“方文,我敬你一杯!”
其他人也反应过来,纷纷举杯。
这个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。
但接下来的饭局,李俊明显安静了许多。
不再高谈阔论,也不再炫耀。
只是闷头喝酒。
许薇也沉默着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我装作没看见,和王磊他们闲聊。
聊工作,聊家庭,聊孩子。
说到女儿时,我话多了些。
说她今年八岁,上小学二年级,成绩不错,特别喜欢画画,上次学校比赛还拿了奖。
王磊笑着说:“看不出来啊方文,你还是个女儿奴!”
我也笑:“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有啊!我家那小子,皮得很,整天把我气得够呛!”
说起孩子,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。
有孩子的聊孩子,没孩子的聊宠物,单身的聊旅游。
这才是正常的同学聚会。
快结束时,李俊已经喝多了,趴在桌上,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许薇在旁边照顾他,神色疲惫。
我起身去结账,却被服务员告知,账已经结了。
“是一位姓方的先生结的。”
服务员说。
我愣了一下,看向王磊。
王磊朝我眨眨眼。
原来他趁大家不注意,偷偷把账结了。
“说好了我请的。”
我说。
“得了吧,你那点工资,留着给闺女买画笔吧。”
王磊拍拍我的肩。
“我好歹是个科长,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。”
我心里一暖。
这才是老同学。
走出酒店时,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
大家互相道别,各自打车回家。
许薇扶着李俊站在门口等代驾,李俊还在胡言乱语。
“我没醉!再来一瓶!”
“李总,车来了。”
代驾把车开过来,是辆黑色的奔驰S,确实气派。
许薇费力地把他扶进后座,然后关上车门。
转身时,看见我还在等车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来。
夜风吹起她的长发,妆容在灯光下有些斑驳,能看见眼角细密的皱纹。
“方文。”
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谢我什么?
谢我没让李俊继续难堪?
“没什么,老同学嘛。”
我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。
“你……这些年过得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说的是实话。
“你女儿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”
“真好。”
她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。
“我和李俊……没孩子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“他应酬多,经常喝酒,身体不太好。”
她又说,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“医生说,要孩子可能有点困难。”
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?同情?还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?
好像都不合适。
“车来了。”
我指了指远处驶来的出租车,如释重负。
“那我先走了,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“方文。”
她又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当年那封数学题的信,我还留着。”
她说。
我愣住了。
出租车在旁边按喇叭。
“师傅,稍等一下。”
我对司机说,然后看向许薇。
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光影里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那时候的你,虽然不爱说话,但很认真。”
“解题步骤写得特别详细,怕我看不懂,还画了图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我后来想,能那么认真解一道题的人,对待生活应该也很认真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走了,再见。”
她转身,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。
车窗摇下,能看见李俊歪在座位上,已经睡着了。
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。
我坐上出租车,报了地址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。
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回到家,妻子还没睡,在书房对着电脑工作。
“回来啦?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。
“在忙什么?”
“公司有个报表明天要交,我赶一下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有几缕碎发散下来,落在颈边。
身上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睡衣,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。
“我帮你看看?”
我说。
“不用,快弄完了。”
她又敲了几行,然后点了保存,伸了个懒腰。
“同学会怎么样?见到许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是那么漂亮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眼光不错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看着我,眼睛弯弯的。
“吃醋了?”
我笑着问。
“才没有。”
她走进厨房,倒了杯水。
“我就是觉得,她也不容易。”
我愣了愣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你想啊,嫁得那么风光,压力肯定大。要维持形象,要应付各种场合,老公还在外面应酬多……”
她喝了口水,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而且还没孩子,家里长辈肯定没少说吧。”
我想起许薇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她说,李俊身体不好,要孩子困难。”
妻子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她更不容易了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女人啊,到了这个年纪,有没有孩子,区别太大了。”
她放下水杯,走到我面前。
“有孩子,就算婚姻有什么问题,至少还有个寄托。没孩子,就真的只剩夫妻关系了。关系好还好,关系要是不好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我懂。
“所以啊,别羡慕人家开奔驰住别墅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咱们这样,挺好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头。
“是,挺好。”
那晚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又回到了高中教室。
我在解一道数学题,怎么解都解不出来。
许薇坐在我前面,回头看我,笑着说:慢慢解,别着急。
然后她的脸慢慢变成了妻子的脸。
她说:解不出来就不解了,回家吃饭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天还没亮,卧室里一片漆黑。
妻子在旁边睡得正熟,呼吸均匀。
我轻轻起身,走到阳台。
凌晨的城市很安静,远处有零星的灯火。
我突然想起老周说的那番话。
那些嫁了老板的女神,那些成了单亲妈妈的女生,那些跟了书呆子的女生。
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人生。
没有谁比谁容易,也没有谁比谁高明。
只是选择不同,路不同,风景不同罢了。
许薇选择了奔驰别墅,就要承受背后的压力。
妻子选择了平凡生活,就要接受日复一日的平淡。
而我,选择了技术这条路,就要忍受别人眼中的“没出息”。
可那又怎样呢?
至少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想要什么。
至少,我每天晚上回家,都有一盏灯为我亮着。
至少,我女儿叫我爸爸时,我知道自己配得上这个称呼。
这就够了。
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我回到卧室,妻子还在睡。
我轻轻躺下,闭上眼睛。
突然觉得,四十岁,真的挺好的。
看清了一些事,看淡了一些事,也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,不用上班。
我睡到自然醒,妻子已经起床在做早餐了。
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。
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,声音开得不大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暖的。
“爸爸!你醒啦!”
女儿看见我,扑过来要我抱。
我抱起她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今天想去哪玩?”
“想去动物园!”
“好,那就去动物园。”
妻子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。
“快去洗脸刷牙,吃完饭就出发。”
“遵命,老婆大人。”
我放下女儿,进了洗手间。
镜子里的男人,四十岁,眼角有了皱纹,头发也有了白丝。
但眼睛是亮的,神情是平和的。
我想,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吧。
吃过早饭,我们一家三口出发去动物园。
地铁上人很多,我护着妻子和女儿,不让她们被人挤到。
女儿很兴奋,一路都在说想看熊猫,想看长颈鹿,想看大象。
妻子在旁边笑着应和。
我突然想起昨晚同学会的事。
想起许薇最后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后来想,能那么认真解一道题的人,对待生活应该也很认真吧。”
也许她说得对。
也许不对。
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此刻,此刻我牵着妻子的手,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。
重要的是,此刻,此刻阳光很好,风很温柔。
重要的是,此刻,此刻我很满足。
动物园里人山人海,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。
我们看了熊猫,看了长颈鹿,看了大象。
女儿开心得又蹦又跳,我和妻子跟在后面,看着她笑。
中午在园里的餐厅吃饭,贵且难吃,但女儿喜欢,因为可以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天鹅。
“爸爸,天鹅好漂亮啊!”
女儿指着窗外。
“是啊,很漂亮。”
“它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女儿问。
“会啊,天鹅是忠贞的动物,一辈子只有一个伴侣。”
妻子替我回答。
“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吗?”
女儿仰着小脸问。
我和妻子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对,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。”
从动物园出来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
女儿玩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。
妻子轻轻拍着她的背,小声哼着歌。
“累不累?我来抱一会儿吧。”
我说。
“不用,你拎着东西呢。”
她摇头,然后突然说。
“对了,我妈下周末过生日,咱们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行,我调个休。”
“礼物我买好了,你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女儿下个月钢琴考级,得加强练习了。”
“我每天晚上陪她练。”
“你工作不忙吗?”
“不忙,最近项目快收尾了。”
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聊的都是琐碎的家常。
但很奇怪,我不觉得烦,反而觉得很踏实。
这就是生活吧。
没有惊心动魄,没有大起大落。
只有一日三餐,柴米油盐。
可偏偏是这些琐碎,构成了最真实的人生。
回到家,我把女儿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饭。
我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干嘛呀,做饭呢。”
她笑着推我。
“老婆,谢谢你。”
我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当年选了我这个书呆子。”
她转身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才知道啊,书呆子有书呆子的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踏实,靠谱,不会在外面乱来。”
她戳了戳我的胸口。
“最重要的是,心里有这个家。”
我抱紧她。
是的,心里有这个家。
这就是我能给她的,最好的东西。
周一上班,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。
开晨会,写代码,改bug,和产品经理扯皮。
中午和老周一起吃饭,他问起同学会的事。
“怎么样?见到你的女神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然后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老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方文,看开了?”
“本来也没什么看不开的。”
我扒了口饭。
“各有各的活法,没必要比较。”
“这话对!”
老周竖起大拇指。
“我跟你说,我后来又想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那些嫁了老板的女神,现在看着风光,可你想过没有,等她们老了,不再漂亮了,会怎么样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而那些跟了书呆子的女生,现在看着普通,可等老了,书呆子还是那个书呆子,该疼老婆还是疼老婆,该顾家还是顾家。”
老周顿了顿,又说。
“感情这种事,就像存钱。年轻时候存的,老了才能取出来花。年轻时候只顾着花,老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整天泡在代码里的理工男,有时候活得比谁都通透。
“对了,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老周压低声音。
“咱们部门可能要空出个副总监的位置,上面在考虑人选。”
我手一顿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老王说的,他上周去总部开会,听到的风声。”
老王是我们部门经理,消息一向灵通。
“你觉得我有戏吗?”
我问。
“有啊,怎么没有!”
老周认真地说。
“你是部门老人,技术过硬,带的项目也出成绩。最重要的是,你稳重,不会出岔子。”
“上面选人,技术是一方面,稳不稳得住又是一方面。你这性格,其实挺合适的。”
我心里动了动。
副总监,意味着更高的职位,更多的责任,当然,也意味着更高的收入。
女儿马上要上初中了,学区房还没着落。
妻子想换辆车,现在的车开了八年,小毛病不断。
父母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太好,得留点钱备用。
如果能升上去,这些压力都能小很多。
“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老周又说。
“听说上面也在考虑外招,从大公司挖人。咱们这种老员工,有时候反而没优势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反正你心里有个数,该表现的时候表现一下,别整天闷头干活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回到工位,我对着电脑,有点走神。
副总监的位置……
说不心动是假的。
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,从最基层的程序员干起,一步步做到资深工程师,带团队,做项目。
没出过大错,也没立过大功。
就是踏踏实实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就像妻子说的,书呆子有书呆子的好,也有书呆子的局限。
太老实,不会来事,不会搞关系。
在职场,这其实是硬伤。
“方哥,这个bug你帮我看看?”
新来的实习生小张凑过来,一脸苦恼。
我收回思绪,看向他的屏幕。
“哪里有问题?”
“就这个接口,老是报错,我查了半天也不知道原因。”
我看了一会儿,指着一行代码。
“这里,参数传错了,应该用字符串,你传了个整型。”
“啊!原来是这样!”
小张恍然大悟,连连道谢。
“谢谢方哥!你太厉害了!”
“没什么,多看看文档,注意细节。”
我说。
小张点点头,抱着电脑回自己工位了。
我继续写代码,但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。
晚上加班到八点,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。
妻子和女儿已经吃过饭,女儿在房间写作业,妻子在客厅看书。
“吃了吗?”
她问。
“在公司吃了点。”
“厨房有汤,我去给你热热。”
“不用,我不饿。”
我在她旁边坐下,把头靠在她肩上。
“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去洗澡,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我坐着没动。
“怎么了?有心事?”
妻子放下书,看着我。
我把副总监的事说了。
她安静地听着,然后问。
“你想当吗?”
“想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我觉得希望不大。我这种性格,不适合当领导。”
“谁说的?”
妻子坐直身体,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方文,你记不记得,当年你们公司接那个大项目,所有人都觉得做不成,是你带着团队加班加点,最后按时交付的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项目庆功会上,你们老板怎么说的?他说,这个项目能成,方文功不可没。为什么?因为你稳得住,有你在,他放心。”
妻子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领导吗?不是能说会道,不是会搞关系。是能让下面的人服你,能让上面的人信你。”
“你带的团队,离职率是全公司最低的,为什么?因为跟你干活,踏实,不受气,有成长。”
“你做的项目,从来没出过大纰漏,为什么?因为你认真,负责任,每一个细节都盯到位。”
“这些,不都是一个好领导该有的品质吗?”
我看着妻子,突然发现,原来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妻子打断我。
“你想做,就去争取。成不成,那是后话。但至少,你得让上面的人知道,你想做,你能做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。
“而且我觉得你能行。你只是不爱说,不代表你做不好。”
我心里一暖,抱紧她。
“老婆,你怎么这么好。”
“现在才知道啊?”
她笑着推开我。
“快去洗澡,一身汗味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副总监的位置,一会儿是同学会上的许薇,一会儿是妻子说的话。
最后,我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也是个技术工人,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是八级钳工。
他话不多,但手艺好,厂里有难活累活,都找他。
他带过不少徒弟,现在有的当了车间主任,有的自己开了厂。
但他自己,到退休还是个普通工人。
我记得他退休那天,厂长亲自来送他,握着他的手说:老方,厂里欠你一个主任。
父亲只是笑笑,说:我就是个干活的,当不了官。
后来我问父亲,后悔吗?
父亲说:后悔啥?我这一辈子,对得起手艺,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这个家。够了。
对得起手艺,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这个家。
这就是父亲的人生信条。
现在,也成了我的。
我想,副总监的位置,我会去争取。
但能不能成,随缘。
成了,我好好干。
不成,我也好好干。
反正,对得起手艺,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这个家。
这就够了。
迷迷糊糊睡去前,我最后想的是——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这一天,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,也必将对得起。
接下来的几周,日子过得按部就班。
上班,下班,陪女儿练琴,周末回岳母家吃饭。
副总监的事,我没特意去打听,也没刻意表现,只是把手头的项目盯得更紧了些。
团队里的小年轻们都说,方哥最近更严肃了。
只有我知道,这不是严肃,是专注。
对得起手艺——这是父亲教我的第一个道理。
周三下午,部门开了个会。
经理老王通报了上个季度的项目情况,我们组负责的系统优化项目,提前一周上线,用户反馈不错。
“方文,你们组这次做得不错。”
老王在会上点了我的名。
“特别是那个数据库优化方案,效果很明显,运维那边反馈,系统负载降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我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不只是应该。”
老王看着我,突然说。
“下个月总部有个技术交流会,每个部门要派个人去,你准备一下,代表咱们部门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技术交流会,听起来普通,但能去总部的,都是各部门重点培养的人。
这是个信号。
“好的,王经理。”
我说。
散会后,老周凑过来,拍拍我的肩。
“行啊,老王这是要推你了。”
“还不一定。”
“怎么不一定?这种露脸的机会,以前可都是他自己去,或者让副总监去。现在让你去,意思还不明显吗?”
我没接话,但心里是清楚的。
回到工位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请问是方文先生吗?”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华创科技的HR,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的简历,对您的经历很感兴趣,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,不知道您方不方便?”
华创科技,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。
我愣了愣:“我没投过简历啊。”
“是这样,我们是通过人才库搜索到您的信息的,觉得您很符合我们一个高级技术经理的岗位要求。您放心,我们不是猎头,是公司直招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方先生?”
“在。不好意思,我暂时不考虑换工作。”
“方先生,您要不要先听听我们这边的条件?薪酬方面,我们可以给到您现在的一点五到两倍,另外有股权激励……”
“谢谢,真的不用了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我现在的工作很稳定,暂时没有换的打算。”
那边又劝了几句,见我很坚决,只好作罢。
挂了电话,我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。
一点五到两倍。
说不心动是假的。
女儿一直想学画画,好的培训班很贵。
妻子那辆车,也该换了。
父母的体检,也该安排个更全面的了。
但……
我想起现在的团队,想起手头做到一半的项目,想起老王刚才在会上的眼神。
最后还是摇摇头,继续写代码。
对得起良心——这是父亲教我的第二个道理。
晚上下班,我没直接回家,去了趟商场。
妻子下个月生日,我想给她挑个礼物。
结婚十年,送过她不少东西,但都不是很贵重。
最贵的是结婚五周年时送的项链,三千多,她戴到现在,链子都磨得发亮了。
她总说不用,有那份心就够了。
可我觉得不够。
走进珠宝店,店员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先生,想看看什么?戒指?项链?”
“看看项链。”
“这边请,这些都是新款。”
柜台里,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光,标价从几千到几万不等。
我看中了一条简约的锁骨链,吊坠是小小的星星,标价八千八。
“这条帮我包起来。”
我说。
“好的先生,是送女朋友吗?”
“送太太。”
店员笑着点头:“您太太真幸福。”
幸福吗?
我想起妻子每天早起做早餐的样子,想起她晚上等我回家的样子,想起她省吃俭用说要攒钱换车的样子。
八千八的项链,也许对许薇来说不算什么。
但对我们家,是妻子半年的油钱,是女儿一年的兴趣班学费。
可我还是买了。
我想让她知道,她值得。
回到家,妻子在辅导女儿作业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去买了点东西。”
我把袋子递给她。
“什么呀?”
她接过去,打开盒子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很贵吧?”
“不贵,你喜欢就好。”
她看着项链,眼睛有点红。
“你真是的,花这个钱干嘛……”
“下个月生日礼物,提前给你。”
我帮她戴上。
小小的星星落在锁骨上,衬得她的脖子很白。
“好看吗?”
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
女儿从房间跑出来,看见了,哇了一声。
“妈妈好漂亮!”
妻子笑了,摸摸女儿的头,又看看我。
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那天晚上,妻子格外温柔。
躺下后,她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。
“其实你不用买这么贵的,我又不常戴。”
“想戴就戴,旧了再买新的。”
“那得多浪费……”
“给你买,不浪费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
“今天妈打电话来了,说爸的腿又疼了,想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周末我陪他去。”
“嗯,挂号我挂好了,周六上午的号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女儿下个月的钢琴考级,老师说希望加几节课,一节课五百,一周两节,一个月就是四千。”
“加吧,该花的钱得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事,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有数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方文,咱们是夫妻,有什么事要一起扛,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我抱紧她。
“就是工作上的事,可能有个机会,还不确定,等确定了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。
“不管怎么样,你别太累。咱们现在这样,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“挺好”是什么意思。
是知足,是珍惜,是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可我也想让她过得更好一点。
周末,我带岳父去医院。
岳父的腿是老毛病了,关节炎,一到阴雨天就疼。
排队,挂号,看诊,拍片,拿药。
一整套流程下来,一上午就过去了。
医生说是退行性病变,没什么好办法,只能养着,少走路,多热敷。
开的药不便宜,一千多,医保只能报一部分。
缴费的时候,我没让岳父掏钱。
“爸,我来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没事,应该的。”
岳父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“小文啊,晓芸嫁给你,是她的福气。”
“爸,您别这么说,是我有福气。”
从医院出来,我开车送岳父回家。
路上,他问起我的工作。
“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招副总监?”
我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妈在楼下听老周他妈说的。”
老周这家伙,嘴可真快。
“是有这么个事,不过还不一定。”
“想争取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去争。”
岳父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你还年轻,有能力,该往上走就得往上走。不为别的,就为晓芸和妞妞,你也得争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性子稳,不爱争。这是优点,也是缺点。”
岳父看着窗外,慢慢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。在厂里,技术好,肯干,但就不爱出风头,不会巴结领导。结果呢?那些技术不如我的,一个个都爬上去了。我干到退休,还是个工人。”
“现在想想,后悔吗?有点。但更多的是遗憾。遗憾自己明明有能力,却因为性子,错过了很多机会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小文,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。但我希望,你不要走我的老路。该争的时候,得争。不是为了虚荣,是为了对得起自己,也对得起跟你的人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紧。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
岳父拍拍我的肩。
“对了,下周末是你妈生日,你们早点来,她念叨妞妞好久了。”
“好。”
送岳父到家,我又折回公司加班。
项目快到收尾阶段,有几个关键模块要再测试一遍。
办公室空荡荡的,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做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许薇。
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,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“喂?”
“方文,是我,许薇。”
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。
“嗯,有事吗?”
“我……我想问你点事,方便吗?”
我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八点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?方便见面说吗?电话里……不太方便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是……是关于李俊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他出事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方文,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,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。你能……出来一趟吗?就在你们公司附近的咖啡厅,我等你,不会太久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好,半小时后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椅子上,发了会儿呆。
李俊出事了?
出什么事了?
他们那种圈子的事,我能帮上什么忙?
虽然疑惑,我还是关了电脑,起身出门。
咖啡厅离公司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
我到的时候,许薇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角落的位置,穿着件米色的风衣,没化妆,脸色有点苍白。
看见我,她勉强笑了笑。
“坐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。
服务员过来,我要了杯美式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我开门见山。
许薇双手捧着杯子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李俊……被抓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被抓了?为什么?”
“非法集资,还有……诈骗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上周的事,人已经进去了。公司查封了,房子、车,全都冻结了。”
我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现在家里乱成一团,要债的天天上门,他爸妈急得住院了。我……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是红的。
“方文,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,咱们这么多年没联系,一来就找你帮忙,很过分。但我真的……真的找不到人了。”
“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,现在一个个电话都打不通。亲戚也都躲得远远的。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低头捂住脸。
服务员端来咖啡,看了看我们,又默默地走了。
我没说话,等她平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擦了擦眼睛。
“对不起,我失态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把纸巾递给她。
“你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什么?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恳求,也有难堪。
“我知道你是做技术的,对金融这块不懂。但我听说……听说你在检察院有认识的人?”
我更疑惑了。
“检察院?没有啊,我不认识那边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李俊说,你大学同学在检察院工作,还挺有关系的。”
我仔细想了想,大学同学里,好像确实有个在检察院的,但很多年没联系了。
“是有这么个人,但不太熟,毕业就没联系了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帮我问问?不用他做什么,就是打听打听情况,看看这个案子严不严重,大概会判多久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过分。
“方文,我知道这很为难你。但我真的没办法了。李俊他爸妈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要是他真出什么事,这个家就完了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钱,只要我能拿出来的,都可以。或者……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我一定……”
“许薇。”
我打断她。
她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第一,我不需要你的钱。第二,我也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至于你那个同学,我真的不熟,帮不上忙。就算熟,这种事,也不是打听一下就能解决的。”
她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对不起,是我唐突了。”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我喝了口咖啡,苦的。
“这个案子,律师怎么说?”
“律师说……情况不乐观。涉案金额很大,而且……而且牵扯的人多,上面很重视。”
“那就听律师的,该配合配合,该退赔退赔。这种案子,态度很重要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懂了。
来找我,不只是想打听情况,可能还想借钱。
只是开不了口。
“许薇。”
我叫她的名字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咱们是老同学,能帮的忙,我会帮。但有些忙,我真的帮不了,也帮不上。”
我说得很诚恳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先顾好自己,顾好家里老人。案子的事,交给律师。钱的事……能退赔多少是多少,剩下的,只能看法律怎么判了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苦笑。
“方文,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说话直,不拐弯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不,不用道歉。你说得对,是我病急乱投医了。”
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吗?李俊出事前一周,还在跟我说,他谈了个大项目,做成之后,能赚这个数。”
她比了个手势。
“我当时还说,别太冒进,稳一点。他说我妇人之见,说现在这社会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”
“结果呢?项目是假的,合同是假的,钱都被人卷走了。他还傻乎乎地往里投,还拉了好多人一起投……”
她摇摇头,笑容苦涩。
“现在那些人都在找他,说他是骗子。可他自己,也是被骗的那个。”
我没接话。
这种事,说不清楚。
也许他真的不知情,也许他知情但没说实话。
但不管怎样,结果已经造成了。
“方文。”
她又叫我。
“嗯?”
“当年如果我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但说这个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我问。
“打算?”
她茫然地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房子车子都没了,我卡里还有点钱,但也不多。可能……先找个工作吧。我大学学的会计,这么多年没上班了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工作。”
“总能找到的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她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管怎么说,谢谢你今天能来。也谢谢你还肯听我说这些。”
“老同学,应该的。”
我结了账,送她到门口。
“需要帮忙的话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工作上的事,我也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看着我,突然说。
“方文,你太太很幸福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,要幸福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背影在夜色里,有些单薄。
我站在咖啡厅门口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五味杂陈。
幸福?
什么是幸福?
开奔驰住别墅是幸福吗?
也许吧。
但现在,那些都没了。
而我的幸福,是家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,是妻子的唠叨,是女儿的笑声。
是每天早晨,有人跟你说“注意安全”。
是每天晚上,有人等你回家。
是平凡,是踏实,是心安。
这就够了。
回到公司,继续加班。
心里却有点乱。
不是因为许薇,是因为我自己。
如果当年,我走了另一条路,现在会是什么样?
也许会像李俊一样,风风光光,然后一夜之间,一无所有?
也许会像老周说的,混得比现在好?
不知道。
人生没有如果。
我只能走好眼前的路。
对得起这个家——这是父亲教我的第三个道理。
也是最重要的一个。
周一上班,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
“方文,总部那个交流会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准备,材料基本齐了。”
“嗯,好好准备,这次去,不只是交流技术,也是去露个脸,让上面的人认识认识你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王经理,有个事想问问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副总监那个位置,是内定,还是公开竞聘?”
老王看着我,笑了笑。
“怎么,有想法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有想法是好事。”
他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
“是公开竞聘,但内部推荐也很重要。你的能力,上面是知道的。这次让你去总部,就是个信号。好好表现,机会很大。”
“谢谢王经理。”
“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不过,竞争对手也有。技术部那边有个从大厂挖来的,资历很漂亮。还有运营部的小张,你认识的,年轻,有冲劲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记住,稳扎稳打,别出错。这种时候,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加分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我心里有数了。
竞聘,公平竞争。
那就争一争。
回到工位,我开始整理交流会的材料。
这次要讲的是我们部门最近做的一个大数据项目,我是技术负责人。
从需求分析,到架构设计,到技术选型,到实施落地,我全程参与。
这个项目做得不错,客户反馈很好,还拿了公司的年度创新奖。
我有信心。
“方哥,忙呢?”
小张凑过来,端了杯咖啡给我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,方哥,听说你要去总部交流会?牛逼啊!”
“正常汇报工作,没什么牛不牛的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!我听说,这次交流会,好几个部门老大都会去,是露脸的好机会!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想去?”
“我?我还不够格。”
他挠挠头。
“不过方哥,你要是当了副总监,可得罩着我啊!”
我笑了笑。
“好好干活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那是那是!”
他笑嘻嘻地走了。
我继续看材料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妻子发来的微信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,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“那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妞妞今天被老师表扬了,说作文写得好,我拍给你看。”
接着发来一张照片。
女儿的字迹工工整整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。
“我的爸爸是个工程师,他每天都很忙,但他总会抽时间陪我。他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,但他会给我讲数学题,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讲故事。他告诉我,做人要踏实,要认真,要对得起自己的心。我的爸爸是我心中的英雄。”
我看着屏幕,鼻子有点酸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
我回。
“那当然,也不看是谁的女儿。”
妻子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。
“晚上早点回来,妞妞说想跟你分享学校的趣事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心里暖暖的。
这就是我的动力。
为了她们,我也要争一争。
不是为名,不是为利。
是为了一份肯定,一份尊严,一份能让她们过得更好的底气。
交流会定在下周三。
我提前一天到了总部所在的城市,住在公司安排的酒店。
晚上,我对着电脑反复修改演讲稿。
手机响了,是许薇。
“喂?”
“方文,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有,有事吗?”
“我想了想,还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。李俊的案子,有进展了。”
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。
“嗯,你说。”
“律师说,如果积极配合,主动退赔,有可能会从轻。我……我把能卖的都卖了,凑了一部分钱。剩下的,我也在想办法。”
“你自己呢?还好吗?”
“我还好。找了份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,工资不高,但够生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方文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谢谢你那天肯出来见我,肯听我说那些。也谢谢你……没笑话我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知道吗?那天从咖啡厅出来,我一个人走了很久。突然就想通了。以前总觉得,嫁得好,有钱,有面子,就是幸福。现在才知道,那些都是虚的。踏踏实实过日子,才是真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当年给我写的那封信,我还留着。不是问数学题的那封,是后来那封。”
我一愣。
后来那封?
我想起来了。
高三毕业前,我确实又给她写过一封信。
不是情书,是祝福。
祝她考上心仪的大学,祝她前程似锦,祝她幸福。
“那封信,我看了很多遍。”
她说。
“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你说,幸福不是得到多少,而是珍惜拥有的。你说,踏实比什么都重要。你说,要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别人。”
“那时候我觉得你傻,现在才知道,是我傻。”
“方文,你是个好人。你太太,很幸运。”
“你也值得幸福。”
我说。
“嗯,我会的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不打扰你了,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,保重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酒店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这座城市很繁华,灯火通明。
可那些灯火里,又有多少是真正温暖的呢?
我想起妻子,想起女儿,想起家里那盏橘黄色的灯。
突然很想回家。
第二天,交流会很顺利。
我的汇报逻辑清晰,数据详实,回答问题也很到位。
结束后,几个部门领导过来跟我聊了几句,问了几个技术细节,我都一一解答了。
其中一个,是总部的技术副总,姓陈。
“你是哪个部门的?”
“研发三部,方文。”
“方文……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。去年那个大数据项目,是你负责的?”
“是的,陈总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那个项目,客户很满意,还给我们介绍了新客户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嗯,好好干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,走了。
我心里有了底。
回到公司,已经是周五下午了。
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,脸上带着笑。
“不错,陈总特意打电话来表扬你了。”
“陈总?”
“嗯,总部的陈副总。他说你讲得很好,问得很细,你答得也很到位。还问了你现在负责什么项目,带几个人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看来有戏。”
老王笑着说。
“不过也别高兴太早,竞聘流程还没走,该准备的材料还是要好好准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,周末好好休息,下周开始,有得忙了。”
“谢谢王经理。”
走出办公室,我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有戏。
那就好好准备。
周末,我带女儿去上画画课。
等她下课的时候,我在外面刷手机,看到了一条推送。
是本地新闻,标题很醒目:本市破获一起特大非法集资案,涉案金额数亿元。
我点进去,看到了李俊的名字。
还有许薇。
报道说,主犯已经被批捕,从犯正在进一步调查中。
许薇的名字出现在“相关人员”列表里,但标注了“配合调查,主动退赔,从轻处理”。
我放下手机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,但真的看到,还是觉得唏嘘。
“爸爸!”
女儿从教室跑出来,举着一幅画。
“看!我画的!”
画上是一家三口,手牵手站在阳光下,笑得很开心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
“老师也说我画得好!还说要拿去参加比赛呢!”
“真的?那我们妞妞要当小画家了!”
“嗯!”
她用力点头,然后突然说。
“爸爸,我同桌的爸爸妈妈离婚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她妈妈不要她了,她跟着爸爸过。她说她爸爸经常喝酒,喝完酒就打她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那你有没有安慰她?”
“有啊,我把我的糖果分给她吃了。爸爸,我们把她接来我们家住好不好?”
我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心里又软又酸。
“妞妞,这是她家的事,我们不能随便把人接来家里住。但你可以多陪陪她,跟她玩,把玩具分给她玩,好吗?”
“好!”
她点头,然后又问。
“爸爸,你会和妈妈离婚吗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爸爸爱妈妈,也爱妞妞,我们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“那拉钩!”
“拉钩。”
小手指勾在一起,盖了个章。
“爸爸,我同桌还说,她爸爸以前可有钱了,开大汽车,住大房子。后来没钱了,她妈妈就走了。”
女儿歪着头,很困惑。
“为什么没钱了,妈妈就要走呢?妈妈不是应该跟爸爸在一起吗?”
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妞妞,有些人觉得,钱很重要。但爸爸觉得,一家人在一起,开开心心的,比钱更重要。”
“嗯!我也觉得!”
她扑进我怀里。
“爸爸,我们永远在一起,好不好?”
“好,永远在一起。”
抱着女儿,我心里很踏实。
钱很重要,但有些东西,比钱更重要。
竞聘的日子定在下个月。
我开始准备材料,写竞聘报告,梳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成绩。
老王说得对,稳扎稳打,别出错。
所以我准备得很仔细,每一个数据都核对,每一个案例都反复斟酌。
老周给我当参谋,提了不少建议。
“这里,再加点实际案例,有说服力。”
“这个项目,突出你的领导能力,别光说技术。”
“最后这里,表个态,说说如果你上去了,打算怎么干。”
我一一记下,修改。
妻子也帮我,她文笔好,帮我润色文字,让报告看起来更通顺,更有逻辑。
“这里,语气可以再坚定一点。”
“这里,加个数据对比,更直观。”
“这里,把你的优势总结一下,分点说,清晰。”
有时候弄到很晚,她就在旁边陪着,给我热牛奶,帮我按摩肩膀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选上选不上,咱们日子照样过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想试试。”
“那就试试,我支持你。”
竞聘前一周,我收到了许薇的信息。
“方文,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老家,我妈身体不好,回去照顾她。这边的工作辞了,房子也退了,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”
我想了想,问。
“李俊的案子呢?”
“判了,十五年。我这边,因为主动退赔,配合调查,没追究我的责任。但那些钱,是拿不回来了。”
“回去也好,换个环境,重新开始。”
“嗯。方文,谢谢你这段时间听我说这些。虽然你没帮上什么实际的忙,但肯听,就够了。”
“一路顺风。”
“你也是,好好生活。你是个好人,会有好报的。”
我没回。
好人有好报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竞聘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
评委是公司的高层,还有几个外聘的专家。
竞聘者有三个,我,技术部从大厂挖来的刘工,还有运营部的小张。
刘工资历很漂亮,在大厂带过上百人的团队,做过好几个明星项目。
小张年轻,有冲劲,思路活,PPT做得特别漂亮。
相比之下,我最普通。
但我不慌。
稳扎稳打,别出错。
这是我的策略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走上台,打开PPT。
没有华丽的动画,没有煽情的语言。
只有数据,案例,成绩,规划。
我讲我们部门这些年的发展,讲我带的项目,讲团队的建设,讲未来的规划。
讲得平实,但扎实。
提问环节,评委问了不少问题。
有技术的,有管理的,有团队建设的,有未来规划的。
我都一一回答,不夸大,不回避,知道就知道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
最后,陈副总问了个问题。
“方工,如果你竞聘成功,当了副总监,你会怎么平衡技术和管理?毕竟,这两者有时候是冲突的。”
我想了想,说。
“陈总,我觉得技术和管理不冲突。技术是基础,管理是手段。一个好的技术管理者,应该懂技术,但更要懂怎么让技术发挥最大的价值。”
“具体来说,我会做三件事。第一,建立更规范的技术流程,让团队做事有章可循。第二,加强人才培养,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岗位上成长。第三,推动技术创新,但不冒进,每一步都要稳。”
我说得很慢,但很清晰。
陈副总点点头,没再问。
竞聘结束,等结果。
老王把我叫到一边。
“讲得不错,稳。”
“谢谢王经理。”
“但结果不好说。刘工背景硬,小张上面有人。你……优势不大。”
“我明白,尽力就好。”
“嗯,有这心态就好。回去吧,等通知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公司,天已经黑了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突然觉得,结果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
我尽力了,这就够了。
手机响了,是妻子。
“结束了吗?怎么样?”
“结束了,等结果。”
“妞妞说想你了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马上,在路上了。”
“好,等你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西苑小区。”
车开动了,我看着窗外的夜景,心里很平静。
不管结果如何,日子都要继续过。
对得起自己,这就够了。
一周后,结果出来了。
公示贴在公司的公告栏上。
副总监的人选是——方文。
老周第一个跑来恭喜我。
“行啊方文!真上了!”
“运气好。”
“什么运气,是实力!”
老王也过来了,拍拍我的肩。
“好好干,别辜负上面的信任。”
“明白,谢谢王经理。”
“以后别叫王经理了,叫老王就行。咱们现在是平级了。”
“那不行,该叫王经理还得叫。”
“你小子!”
老王笑了。
“晚上请客啊!”
“一定!”
我给妻子发了条信息。
“上了。”
她很快回过来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庆祝。”
“你做主。”
“那做你爱吃的,全做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窗外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我想,这就是生活吧。
有起有落,有得有失。
但只要你踏踏实实地走,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。
那些嫁了老板的女神,那些成了单亲妈妈的女生,那些跟了书呆子的女生。
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人生。
没有谁比谁容易,也没有谁比谁高明。
只是选择不同,路不同,风景不同罢了。
而我选择的这条路,平凡,但踏实。
这就够了。
对得起手艺,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这个家。
这就是我的人生信条。
也是我,一个四十岁的男人,最大的骄傲。

